榆兒死了。

那皎潔如明月的少年永遠不在了,他失去了險惡宮廷裡唯一的慰藉,唯一瞭解他的人。他的愛人化作一把小小的灰燼,貼在他的胸前,一呼一吸之間,盡是難以承受的痛楚。即使日日夜夜擁抱,裝著骨灰的小金匣依舊淡漠冰涼。

他不能拿母親怎麼辦,只能將滿腔怨恨發作在那個冠著皇后頭銜,拼命想保住自己權位的毒辣女子身上。白綾三尺送到坤寧宮,又被他命人追了回來。他不要她死,永巷裡那狹小污穢的房間,那種接過餿食剩飯還得對著太監叩謝皇恩的日子,更適合一個驕縱自傲、心比天高的女人。

漫漫長夜啊長夜漫漫,如果他得永遠活在煉獄中,為什麼要讓他人解脫?

皇太后對這種結果滿意極了。利用一個她不喜歡的兒媳除掉一個她的眼中釘,天下還有什麼比這更划算?但她旋即發現,自己的如意算盤打的太響了。沒有了榆兒,年輕的皇帝不再與任何人同榻共眠。她所盼望的綿延萬代的子息依然杳如鴻影。

把皇位留給那幾個她深恨女人的子孫?她絕對無法容忍。先皇寵愛他們冷落自己的情景,仍像一把刀子正正插在心口上。

於是太后開始在各地尋覓年輕女子,不要家世高貴,不要傾國絕色,只要像那個間接死在她手下的清麗少年。

於是,芷草被送進宮了。她只是江南一個舉人的女兒,但是,看,那白嫩如綢的肌膚,那彎彎烏黑的眉毛,那溫柔含情的眼睛,那微笑時羞澀不安的樣子,甚至澄澈無染的氣韻,多麼像那月般皎潔的少年。皇太后感到滿意極了。

少年君主當然明白母親的把戲,他看著跪在階下的少女,冷冷笑了。或許在外人眼中,秋草與榆兒彷彿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兩個人,但在身為戀人的他眼中,這個女子跟他心愛的榆兒一點都不像,頂多算得上有些神似。

然而,人心畢竟是脆弱的。在他醉後,即使那稍稍的相似也足以使他崩潰。他臥倒在芷草懷裡,向她盡情傾訴了對早逝戀人的思念。酒醒後,本以為會換來鄙視輕蔑的眼光,芷草卻挽著他的手,為他們的生死別離哭泣。從那天以後,芷草成為他唯一可以談論榆兒的對象,他絮絮叨叨地說,無盡的細節,無限的依戀。芷草聽著,眼中總會溢出水花點點。

她說:「陛下,您不喜愛我沒有關係,我願意當榆兒的替身。」

她說:「陛下,人人都說我跟榆兒相像。我要給您一個跟榆兒一模一樣的男孩子,好像他又回來您的身邊。」

她說:「陛下,我只希望您快樂。」

少年皇帝只是絕望,並非鐵石心腸。他被這樣純摯的感情打動了,但他從來不曾告訴芷草,甚至不曾表現出一絲半點。愛上芷草彷彿是對死去戀人的一種背叛,他忍受不了這樣的罪惡感。

少女不曾爭寵,而且是真的不在意。她的心地天真純潔,性子和順溫柔,這種溫柔與榆兒的有所不同,榆兒的溫柔如秋風,總是隱藏著憂鬱,懷著朝不保夕,要與所愛生生剝離的恐懼;芷草的溫柔卻明淨如同春光,那麼的坦然舒適,不伎不求,連刻薄如太后都不得不喜愛她。

芷草如願懷上了孩子,太醫診脈,應該是個男孩。他們歡天喜地等著迎接這個會「很像很像榆兒」的孩子。年輕的皇帝更滿心以為將得回所有失去的一切。

然而,上天的殘忍還沒有停止。芷草難產,掙扎了三天三夜後,痛苦死在產榻上。在力盡之前,她還不斷喃喃唸著:我會生下這個孩子,陛下。我一定會完成你的心願。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年少的帝王瘋狂了,他殺死所有在孕產期間看護過芷草的太醫穩婆,在下葬時硬要用手扒開堅硬的金絲楠木棺,十指的鮮血流滿鑲金嵌玉的棺面。持續到他駕崩,留在臣工奏摺上的墨批是雙重的哀念,任憑無數言官的勸諫都不理會。

他不斷給芷草的父兄加官賜銜,彷彿在彌補那些沒能說出口的愛意和歉疚。按照本朝家法,后妃的家人只能晉封公侯伯子男這些虛位,連手段厲害的太后都無法為親人爭取到實權,他卻不斷把力量送到芷草家人的手中。

在他這麼作的同時,是否看得見,眼前為愛女之亡傷痛欲絕的男子,在他死後將會權傾朝野,開啟本朝外戚干政的先幕?或許他看見了,仍執意如此,也或許他早已閉上了那雙垂望人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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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mperialtopaz
  • 這是某BL小說的偽同人,很舊的短篇,已經忘記當初是哪部小說的同人了。

    甚虐。自己現在都有點不敢重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