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我想離開當鋪。」

「嗯……?」像往常一樣,韓諾花了一段時間才從書中的世界回到現實。他抬起頭,眼前的阿精跟平時有些不同。

「隨妳安排吧。」韓諾淡漠地回答。他對去什麼地方並不留心,一直以來,所謂的旅遊都只因為阿精要求。

「不是旅行,我要走了。」阿精的語氣很平靜,但她邊說邊略微抬高了下巴,那是一種防備的姿態。

韓諾還是沒有弄懂。「走?妳能走去哪?」

「我認識了一個新朋友,」阿精的語氣高昂起來,然而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他說他會向我證明,世界是美好的、人性是美善的;他說他要讓我知道,什麼是救贖、什麼是天堂。」

「天堂?」這個敏感的字眼終於挑起韓諾的反應。「是白家人?」

「是。」阿精臉上微微帶著一種挑釁的神氣。

韓諾瞪著阿精。他的心裡同時有太多的感覺:震驚、憤怒、困惑,甚至一種悄悄的、抑鬱的痛苦,最後這一切混合成一股冰冷的疏離。同時浮現在他腦中的話太多:阿精,妳是我的伙伴。阿精,妳是魔鬼,不應當親近天使。阿精,妳是不是對我有什麼不滿?然而到後來,所有語句都融化成一團寂靜。

「隨妳的便。腳長在妳身上,難道我能拘束著妳?」韓諾的話裡帶了一種連他自己都不理解的火氣,語氣卻如此冷漠不在乎。

「明天一早我就走。」阿精淒涼地笑笑。「主人如果責怪,你就說是我自己投靠了白家,讓他來懲罰我吧!」

韓諾不想再聽下去。他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在書桌前來回不停地踱著步。一重重的感情現在又像拍岸的海浪般湧上來,然而他還來不及弄清楚其中任何一種,它們就碎裂了,與其他雪白的浪沫混在一起。

這一百多年來,阿精是他唯一的親人,不,再也不是唯一了,現在他有孫卓。但至少她還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可以商量所有事情的對象。

一開始只是為了工作。阿精以前的眼光很淺,總是只看到眼前,但至少她後來學會了要先理解和明白他的計畫。想起她翹著嘴廝纏他,逼他說出心裡想法的模樣,他幾乎有種衝動想回頭求她不要離開。

然而,他的高傲和自尊很快戰勝了這個念頭,這使某一部份的他莫名地更加憤怒。他問自己,他對阿精不夠好嗎?他照顧她的生活,關心她,順著她的喜好行事,他認為自己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她。然而今天一個白家人隨隨便便說要給她天堂,她就要跟著他走開……她完全不顧相處百年的情分嗎?

韓諾頓住腳步,盯著架子上阿精送他的芭蕾女伶磁像。阿精知道他喜歡藝術,常常費心送他一些特出的禮物。那女伶高高伸長了手,身體延展成一個優美的弧度。藝術家完美捕捉了她飛躍起來一瞬間那種流利的線條,讓這個一身白衣,有著精緻鵝蛋臉的絕色美女像要永恆脫離了大地的束縛,從此融入成空氣的一部分。韓諾克制不住揮手打碎了她的飛翔。

一剎那間,他有點後悔。然後他發覺自己豎直了耳朵。以前他的房裡只要有大一點的聲響,阿精就會馬上衝進來,也不管時間合不合宜,他為此還惱過她好幾回。可是這次,當鋪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腳步聲在空中迴盪。

第二天一早,在他起床前,阿精已經走了。芭蕾女伶的碎片躺在原地,韓諾不准僕人打掃時碰到。三個月後,他終於還是用法術修復了她。

阿精走了以後,韓諾的睡眠時間變得相當長。這樣也不錯,他想。至少醒著的時候,他的行事效率提高了。但是他還是常常不知道一天是怎麼過去的,彷彿他其實活的很恍惚。

半年以後,他才有了看看阿精在做什麼的衝動。這股衝動第一次升起來的時候,被韓諾毫不留情地斥退了。它順服地走開,然後在韓諾心的邊緣靜靜徘徊,無論日裡夜裡,總令他不安。

終於韓諾屈服了,他試著閉上眼睛去感應,卻遭到一股柔和堅韌力量的阻攔。好個白天使,他對著空氣冷笑。反正他也只是好奇而已,這件事並沒有那麼重要。

然而他還是試了又試,直到有一天,他終於看到阿精獨自一人趴在古堡飯店豪華貴妃椅上的影像。她正眺望窗外的阿爾卑斯山,眉間鎖住了輕愁,然後對著藍的沒有一絲雜色的天空,幽幽嘆了口氣。

韓諾想起阿精也曾這樣伏在他的膝上,當時她的眉眼舒展,神情無限地平靜幸福。她柔軟的長髮蓬鬆在頰邊。他還記得,當時自己愛憐地覺得她像自己用心澆灌的一株奇花異卉。不是蘭,蘭草太嬌貴,他想起傳說中的墨梅,阿精溫柔的黑髮是花瓣,而她小小的臉,就是盛在梅心的那一捧雪。

這個印象深深停留在他的腦海,此時又重新刻印了一遍。那一剎那,他忽然知道,他對阿精的這個記憶會一直存留到他死亡那天。

 

如果魔鬼,也真能有所謂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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