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巨大的拱型窗邊,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窗外。在她的視界裡,沙漠如同潮浪,一波波、一重重,直連接到天邊,被此刻斜照的夕陽染得血紅。 

在這片日神與夜神交替殺伐後留下的戰場上,沒有一點生命活動的跡象,荒涼寂寞的程度,能讓任何一顆還懷有感情的心悲傷得化為齎粉。然而這就是唯一屬於她的風景。 

慢慢地,她垂下眼簾,找到深鎖住她這座塔的牆根,然後開始用眼睛代替雙腳,一步一步,往遙遠的天際行去。彷彿相信只要這樣作,她就能就脫離桎梏,到達那遙不可及、不解其貌,卻擁有她所想要一切自由的陌生之地。 

已經失去威力的斜陽,仍然伸長了惡意的手指,妄想穿過窗戶,在她那張奪走了牠戀慕追逐數十億年對象的無暇臉孔上,留下嫉妒的焦痕,卻被魔法之花般怒放的銀色窗櫺擋下。 

帶有很強阻斷術的窗櫺,在不斷變幻的黃昏餘暉之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張巨大的黑色剪紙貼在她身上。那橫過纖細頸項的線條如枷,映在胸口的蔓草紋則彷若魔法印記。 

這是全沙漠最華麗的一座塔,或許也是全大陸最華麗的。塔的主人是沙漠的實質統治者,魔力深不可測的法師;人們甚至不敢直接說出他的名諱,而稱呼他為「掠奪者」。 

沙漠之王在世界各地擁有無數的停泊點,裡面有他喜愛的一切,酒、絲綢、寶石,美麗的男人和女人。他的宮殿都在繁華的大城市,至少是風景特異優美之處。只有這裡,枯寂,無聊,冷清,因為他不允許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活物碰觸到她,於是將她孤立於這座白色的魔法塔中。 

高傲的白塔並不是單純的雪白色,那樣死板的顏色配不上沙漠之王最最珍貴的寶藏。黃金的俗氣也不行,於是他用了大量的白金,摻入顆粒小而純淨度高的各色寶石,薄敷於肌裡柔嫩的白色大石上,再用這樣的大石建成了塔。 

高旋而上的塔身上,鑲嵌了一千扇巨窗。為了她的一句話,千幅從古至今被公認為最高傑作的繪畫在火中焚燒成灰,再透過魔力,由灰燼裡重生出和原作一模一樣的彩色玻璃。又為了滿足她偶而望向窗外的願望,當她靠近任何一扇窗戶時,名畫就會暫時消失,同時在窗的外側長出細密優美的櫺格。 

塔完成以後,沙漠之王問她:妳還想要什麼?只要不是活的,我什麼都能給妳。 

她沒有回答,只是用雪白小巧的臉磨蹭著他黝黑的大掌,就像他們初見那天一樣。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不重要,他只會給他願意給予的一切。沙漠之王貪婪地啜飲著生命的酒汁,太過於享受那予取予求的暢快恣意,所以不可能將自己與她一起囚禁在這座塔裡,也不會攜她同行。於是她只祈求單獨飛翔的自由,卻又不由自主渴望他手中的溫度。 

在遇見他以前,她從沒有被人碰觸過。即使她的父母,也不肯相信由自己的骨血可以誕下她身上驚人的美麗,於是跟著族人稱呼她為「神之女」,小心翼翼地供養,晨昏頂禮,在路上相遇時避道而行。 

直到那一天,掠奪者的巨艦從天而降。他的帆上跳舞著雪白的火焰,把遠近數千里的雲朵全都一起燒著了。綠洲的人們嚇得全部匍匐在地,只有她,不知恐懼,直挺挺地站立望著天空,為那樣的景象著了迷。 

人人都知道沙漠之王從不稱呼神號的,但在見到她的一剎那,他脫口而出:

偉大的造物主啊! 

跟著他輕輕地捧起她的臉: 

原本我以為,我所擁有的已是世上至高之美,現在才知追悔過去的傲慢。從今以後,我一切的珍藏都只為襯托你而存在。

她其實並不明白這段話的意思,卻被那甜蜜的撫摸,以及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溫暖所迷惑了,於是主動地將柔嫩的頰偎入他手中。沙漠之王於是笑了,將她帶回自己的船上,三個月以後,為她起了這座美麗的塔。不四出征伐的時候,他把時間幾乎都消磨在她身上。

妳是我真心所愛,沙漠之王說。因為妳,我各地的宮殿都已日益荒蕪。他總是這麼不斷重複地說。

然而一直到後來,她才瞭解他口中所謂的愛。他愛酒、絲綢、寶石,美麗的男人和女人,但他更愛掠奪和擁有這兩者本身。只要他活著一天,對這個世界的征服就永遠不會停止。 

這個清晨,她才在沙漠裡又送走了他。他的船扯起無數的帆,從接天的石柱之間開出,轟隆隆滑行然後飛起。當時天色還那麼迷濛地帶著睡眠的痕跡,星子剛墜於地,朝陽還未升起,他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出發要踏上征途。 

船在天上消失成一個小黑點之後,她睜著矇矇矓矓的眼睛,仰頭拼命吸著清新的空氣直到肺部發痛。即使知道,再過片刻,埋在沙底的陣法就會發動,她將被帶回塔裡,日子又會剩下空白的等待,直到他帶著肆意掠奪後的心滿意足回來,以激情的火焰將她席捲而過。 

但在這個遠處的白塔仍無法閃爍耀眼銀光,只是個模糊灰白的影子,猶如沙漠裡常見幻象的時刻,她願意相信自己生來合該獲得自由。

夕陽終於不甘地被地平線所吞沒。塔心的水晶柱共振出報時的清音,她回過頭,正好見到白日服侍她的僕人們化回紙片。沙漠之王嫉妒到甚至不許那些自己以魔法製造出來的人們夜裡留在她身邊。 

她走過去,靜靜撿起在胸口部分畫有魔法印記的人形紙片。她已不記得這白天是誰了,或許剛好是她比較喜歡的那一個,然而她依然輕輕將他撕碎。有時她會想,白日與自己應答如流的這群人,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感情,這時候她就會做一點毀壞的工作來試一試。 

沙漠之王對她這種舉動毫不介意,就算她把僕人全撕完了,他也不過哈哈一笑而已。他似乎隨手都能得來這種可以施以魔力的紙。有一次,他捧著一顆手掌大的祖母綠,在眨眼間,將它變成了一隻紙孔雀,於是她有了新的寵物。 

究竟你是把祖母綠化成了一張紙?或者一張紙才是那希罕的寶石的本質?  

她的問題顯然取悅了他。親愛的一切既是真實也是虛幻。 

那麼,也用紙或寶石造一個我吧!一樣的身體一樣的臉。任你攜帶或者丟棄,隨便遺失了哪一個都沒有關係。 

沙漠之王斂了笑,沈默注視她許久,然後慢慢以手指劃過她的輪廓,眼神裡突然盛滿難以形容的疲倦和深刻的哀傷。 

妳不能明白麼?這世上有些事物無法仿製和重複的。

我是不明白。她對自己說,邊輕輕拍去手上的碎紙。如果美麗可以複製並且保留,如果沙漠之王可以在其他男人女人身上同樣得到歡愉,如果掠奪者永遠都有新的收穫,我希望自己可以從這座塔裡消失。 

小小的火焰開始在空中一點一點亮起,她卻往還未點燈的黑暗處行去。她的身段搖曳,使得繫在額上、腰上、手腕、足踝處的無數寶石,彼此敲擊出渾然天成的優雅音樂,垂落在身後的金線繡紅頭紗則伴奏以柔軟悉窣的低吟,引動壁畫裡的夜鶯,較量似地揚聲高唱。 

她走過掛滿壁毯的大廳,鑲象牙的烏木長桌在僕人消失前已擺上了各種美食。再走過沐浴間的大池,活泉的泉眼裡也開始湧上香膏。她卻好似對一切都無所見聞的幽靈,逕自踏著飄然的步履,爬上從內部環繞塔身的迴旋梯。 

月亮一直在塔外等候這一刻。 

祂趕著在她經過每一扇窗之前站在窗外,為了能多看她一眼,也為了能將自身的光投射到那無與倫比的美麗上。 

彩色玻璃因祂的照耀整片活了起來,頓時,天地創造神祇誕生國王率軍倚馬奔騰草地上野宴衣香鬢影杯觥交錯,而她孤伶伶一個身影走進這群熱鬧的人事中,一閃即逝,再度隱沒入黑暗裡,只餘美麗的剪影,被畫中人物不捨地緊緊抓住,成為繽紛喧鬧中最深幽的沈默。就這樣,千窗千影,蔓延直至塔頂。 

塔的最高處,玻璃製的穹頂外就是夜空。星子近得好像要傾跌到她身上,對這種距離還不知足的月亮,則把自己刺穿在塔頂的針尖上,讓自己可以貼著玻璃,又不至因為穹頂的弧度滾下去。 

穿刺月亮的傷口溢出血絲,滲入月球表面鱗片和皮膚間的空隙,使那菱形的透明小薄片更加明顯。她靠近,從窗櫺的銀色條紋間鑽出纖細的手臂,剝下月亮的鱗片含入口中,鱗片在舌尖融化,泛出淡淡帶腥羶的甜味,她喜歡這個味道。 

月亮少了鱗片的部位逐漸增加,露出一整片粉紅的嫩肉。她對自己的這份手工藝著了迷,於是開始把傷囗修整成一個喜愛的圖樣。 

圖案完成以後,她偏著頭仔細觀賞,隨即滿意地發出銀鈴子般愉悅的笑聲。那笑因稀有而珍貴,於是動聽勝過了這世上一切音符。痛得顫抖的月亮忘了她加諸自己身上的苦難,急切地化身成一個俊美的少年,心口淌著血,猶跪在窗外懇求她的垂憐。

跟我走吧!我願意耗盡一切法力救妳離開這座塔。 

她由窗櫺間抽回了手,直視著月神的無邪墨黑眼眸令人瘋狂。 

你要成為我新的主人? 

不,不!我怎麼會這樣對妳呢?相反的,我要將整個世界呈獻在你腳下。 

這有什麼不同呢?少女想。她轉身直接離開了塔頂,沒有做任何解釋。反正月亮也不會明白。 

月神驚惶痛苦的呼喊傳遍了整座塔,祂在一千扇窗戶間找尋她。於是她選擇一個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躲藏了起來,蜷縮成一團,以厚重的頭紗抵禦夜裡沙漠的寒氣,然後像嬰兒般地睡著了。 

一開始,她的夢平坦而光滑,岑寂地像是夢境本身並不存在;然而不久它便躁動起來,開始蠕動隆起,將她拱離大地,不斷上昇,直逼天際。 

托起她的,竟是平日囚禁了她的白塔。千窗逐一由沙裏浮現,她輕盈地站在塔尖,隨著塔身旋轉。她是如何脫離開塔中魔法的束縛?她低下頭,卻發現自己的雙腳變成了兩隻紅紅的爪子,原來該是雙手的部分,揮動起來竟是一對玲瓏的翅膀,翼尖的白色羽翎在強烈的陽光下近乎透明。

她現在是一隻鳥兒了,一隻特別小巧的鳥兒,所以能輕鬆通過鏤花窗櫺的空隙。或許她原本就該是一隻鳥,但這個問題她現在已不關心,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在夢裡。 

鼓起翅膀,她生澀但很容易地飛了起來。少女化成的鳥發出喜悅的鳴叫,那叫聲由微弱到鮮明,好像一個從沒開過口的人突然找到了說話的方式。因為體小翅短,她很快就疲倦了,雙翼沈重,由酸痛逐漸變得麻痺。但她像歡迎沙漠大雨般歡迎這種感覺。

地上沙丘仍然延伸的無窮無盡,但她開始見到綠洲,見到人煙。風中有沙帆船往來穿梭,她新奇地望著沙帆上往來活動的一切,發覺世上的人竟是這般地多樣貌。 

突然間,她見到了沙漠之王的船,如同每一次開動時那般聲勢浩大。使周遭其他飛船紛紛揚帆閃避,讓出一條青空中的大道。 

她其實是可以躲開的。掠奪者的沙帆很大,她很小,而且雖然是對面相遇,雙方其實還距離的很遠。然而,她內心深處出現了一種超過她控制的感情,使她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去。 

在千片燃燒著白火的帆間,她往下望。柔軟的帆是柔軟的浪,她看見她的王黝黑精壯的身軀在其中赤裸翻滾著,他身下的女人發出高昂的尖叫。她無情無緒地看著,邊好奇他其他收藏品的長相。像是聽到她心底的願望,沙漠之王突然立起了上半身,她看見女人雪白豐腴的曲線,看見一張用盡所有美麗字句也無法形容的臉。在今早的夢境以前,那還是她的臉。 

空中又充斥著女人的尖叫,她茫然聽著,過一會才發現那竟出自自己小巧的喉嚨。她正面朝天失速墜落,恐怖的猛降感像要把她的心臟掏出來。她奮力想重新鼓動翅膀,卻發現雙翼軟弱無力,這才發現,她原以為是鳥的身軀竟然只是一張紙片,黑色的魔法記號就印在中心,對她作出猙獰地微笑。 

她在夢中重重落地,忽爾驚慌爬起,整個人像整晚未眠般清醒。朝陽將兩長排名畫生動地攤平在她左右的地上,畫中卻再聽不見夜中詭異的私語。她尋找是什麼將她喚醒,側耳凝神,果然領略到巨大沙帆船鑽入沙中停泊的震動。 

再過一刻,沙漠之王將會出現在塔中。僕人在樓下喧嘩走動,準備著迎接主人回家的工作;而她靠著牆,靜靜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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